文:洪子惠
譯鄉人(Translator) 前言海島台灣,位居琉球和呂宋島弧之間,由歐亞大陸、菲律賓海、及南中國海三個板塊的移動、相互碰撞、隱沒而形成。這幅海陸共構的島國圖像,歷史上承載了豐饒的語言文字,我們以後見之明,常說這是族群或原鄉的故事。這如今似乎再尋常不過的在地論述,落實在新世紀的台灣社會,多半卻像是大量商品化複製的集體價值誘惑,而非不證自明的真實經驗。主流語彙中對於福佬、客家、原住民、新住民等族群的劃分,一如原鄉/異鄉、我們/他們的思維模板,固然提供了簡易好用的身分指認方式,卻往往無法梳理這海島上因渡海往返、殖民開墾、移民定居,而在族群間引起的騷動、越界、混雜,或各種合縱連橫。鍾理和筆下的「原鄉人」,從台灣移民社會的長期脈絡來看,都曾是易地而處的移鄉人,未來也可能再度遠走他鄉。
黃錦樹曾寫道,族群和原鄉多半是後設的概念,我們也可說,它標示的不是一種與生俱來、有先驗價值的身分,而是從此地到異地所產生的時間、距離和經驗知識,是主客往來的互涉、對比,是他我的換位;它暗示的可能是風俗變遷,也可能是延續。這個位移的概念,我們姑且稱為翻譯——翻轉、跨越、釋義。原鄉人,首先是譯鄉人;以此觀點來談論新世紀的台灣,首先是一項翻譯的工程。
從70年代開始,台灣成為全球新自由主義經濟秩序的一部分。90年代起,為了因應中國經濟改革、與東協日趨緊密,以及整個亞太地區投資轉向,台灣政府實施了幾波南向政策,來自東南亞和中國的移民工,隨而越過海陸、語言、族裔、宗教等鴻溝,進入台灣充滿歧視的婚姻和低階勞力市場,成為他者。在主流媒體日漸關注下,背景不一的移民工和其家人往往被化約為幾種可辨識的身分標籤,比如充滿貶意的外籍新娘、外勞、外配,和千禧年後出現的新台灣之子、新二代等。在當今多元文化主義的收編下,相對於同樣被邊緣化的原住民,他們被稱為新住(移)民,或台灣的第五大族群。這個身分符碼,在象徵意義上佔有一席之地,卻往往不是官方國族敘事的主要參照點,在台灣公民社會裡鮮少有實質話語權。黃宗儀和李紀舍曾用「近似家人,實非親故」,來批判台灣社會對待外籍移民工弔詭的雙重標準。
的確,這種將他者勞役化的選擇性想像,正凸顯了本土、原鄉、在地等家國邏輯的內在矛盾,而所謂的異鄉人與原鄉人之間,因現實情境而張馳不斷的距離,和他們這互為表裡、充滿變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