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頂上
頭正疼,我能感覺到腦袋裡飛出一隻明亮的鳥來。那鳥通體金屬色,飛出我腦袋後翅膀越扇越大,在半下午的太陽底下發出銀白的光。如果它往西飛,會看見民房、野地、光禿禿的五環和六環路,然後是西山,過了山頭就不見了。如果它朝東飛,除了樓房就是馬路,樓房像山,馬路是峽谷,滿滿當當的水流是車輛和行人,在這只鳥看來,北京城大得沒完沒了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它明晃晃地飛啊飛。 「出牌!」 我甩出一張梅花六,說:「鳥。」 他們都拿大眼瞪我。 我趕快改口:「梅花六。」 「就是嘛,這就是像個雞巴也不會像個鳥。「」 我們坐在屋頂上玩「」捉黑A「」,槐樹的陰涼罩住四個人。行健、米籮、寶來和我。這一年,寶來二十歲,最大;我最小,剛過十七。我們住在海淀區郊外的一間平房裡。整個夏天到秋天,大白天我們都在屋頂上玩撲克,捉黑A。這個牌簡單易學,玩起來上癮。一副撲克裡只有一張黑桃A,抓到的人一聲不吭,他是我們另外三個的共同敵人,敗了,就得請我們抽煙喝啤酒;我們輸了,三個人伺候他一個。但事實上一打三總是很吃虧,誰抓到黑桃A誰倒楣。從夏天到秋天,從我住進這間小平房,從跟著他們三個撅著屁股爬上屋頂坐到槐樹蔭下,黑桃A就非寶來莫屬。奇了怪了,這張牌長了眼似的每局都直奔他去。一百回中至少有九十五回。到最後,抓完牌我們乾脆就說: 「」寶來,讓我們看看你的黑桃A。「」 他順從地抽出來給我們看:「」在呢。「」 幾乎不出意外,他又輸了。我把贏到的那根中南海煙和那杯燕京牌啤酒推到他跟前,說:「」寶來哥,給他們。「」 我都有點兒心疼他了。我不抽煙也不喝酒,嘴裡叼根煙手裡攥杯酒讓我難為情。我剛十七歲,夏天開始的時候來到北京。退學了。看不進去書,我頭疼。醫生把這病稱作「」神經衰弱「」,他輕描淡寫地開了藥:安神補腦液,維磷補汁。腦袋發緊或者頭疼時就喝一口。後者裝在一個類似敵敵畏的瓶子裡,每次打開瓶蓋我都在想,這是毒藥。療效可以忽略不計。每到下午四五點鐘,我站在高二年級的教學樓上面對夕陽,依然莫名其妙地恐慌,整個世界充滿了我劇烈的心跳聲,每一根血管都在打鼓。醫生稱之為「」心悸「」。好吧,可是我為什麼要心悸?腦袋裡如同裝了圈緊箍咒,一看書就發緊,然後就疼,晚上睡不著,早上不願起。即便入睡了也僅是浮在睡眠的表層,蚊子打個噴嚏就能把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