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漢聲老同事聚會,有朋友說她忘不了我卅歲生日時,大夥開心為我慶生,我卻一臉沈鬱的「沈思者」表情,彷彿人生陷入低潮。
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露出那種「苦悶的象徵」吧。
會有那麼嚴肅而低落的表情,一來是被「三十而立」的儒家陰影籠罩,覺得一事無成而竟然已經三十!一來是清楚知道:自己將從此告別成人文學的世界,返身,往回走,走返兒童文學的世界。
這回返,其實是老天爺送來的禮物。前程美好,只是返身一刻仍不免湧上「五分鐘」的惆悵。
我大學唸會計,研究所唸藝術研究所,跟兒童文學都沾不上邊。閱讀過程也跟一般人一樣,一路隨著年齡而調高、往上,視野漸次抬升,看向的都是成人文學那一塊。我甚至有些偏早熟,國一便開始試寫古詩,高中沉迷古典詩詞,大學跟著試寫一些現代詩,退伍後,卻開始寫起童話、童詩。
可以說,我是「少年老成」,接著便「越活越小,越寫越小」。
這改變,是書帶給我的。
讀書之於我,最初是一種遊戲。
小時候住在左營眷村,除了《一百個好孩子》之類爸媽會買給我們的書,想看其他故事書,第一步要存錢。存夠了錢(大概是五塊吧),我和弟弟會去市場挑一本書。重點是,回家時要把它藏在汗衫裡,用褲檔半夾住。奇怪的是,守在門口的大哥總是能發現,手一伸,書一抽,我們就失去了書最珍貴的「初閱權」。要等到老大讀完,像「檢查通過」似的批還給我們,才輪到我們享受。當年買的什麼書?完全不記得,倒是這藏書遊戲一直印刻在我的心版上。
小學四年級搬到台中四張犁,買書地點由市場升級到文具店。
擺放文具的大玻璃櫃上方,一條懸線拉開,上頭的書一本本用夾子夾住,像晾衣服似的一字排開。顧店的大姐很好心,不但會幫我取下,一時猶豫不決,還肯讓我帶回家,想清楚再回頭付錢。香港出的《兒童樂園》我就是在這裡買的。
小鎮另一邊的文具店就更多書了,暗暗的店裡有正式書架,還書容壯盛,本本皆能立正站好。只可惜,店裡進書多是名不見經傳的雜牌童書。唯一好處是,不買還可以租。我常常遞出幾塊銅板,便坐在店門口的小凳子上,就著天光翻書。直到一次,讀到不知是誰寫的、哪家出版社出的《豬八戒新編故事》,差勁到連我這小學生都讀不下去,幾乎想...